Nico Two
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 —— 《诗·秦风·蒹葭》

第一节

山顶的雪融化的时候,世界很响。

石头在裂开,风在吹,松果从树上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在这所有的热闹里,最轻的一个声音,是「溯」掉进石缝里的声音。

那时候它还不是一条河,只是一个小小的、亮晶晶的水滴。

“啪嗒。”

它从第一块石头上跳了下来,把一粒挡路的沙子撞得翻了个跟头。山顶的阳光照在它身上,折射出亮晶晶的七彩光芒。它擦过那些一动不动、活了几百年的灰色岩石,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。

路边草尖上的露水、藏在树荫里的泉水,听到声音,都纷纷跳了进来。它们拉着手,身体变得越来越长,汇成了一股细细的、清冽的小溪。

前面的河床躺着一块大水牛一样的黑石头,溯绝不绕开,它迎头撞上去,“啪”的一声,把自己撞成无数个亮闪闪的小水珠,在空中飞一会儿,又落回溪流里。它以为世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,它可以一直这样清脆地唱着歌,奔跑下去。

第二节

在穿过一片松树林的时候,溯遇到了「响」。响是一条从隔壁山谷冲出来的山溪,身上带着野薄荷的清香。它们撞在一起的时候,谁也没让着谁,痛快地打了个旋。

它们并肩把挡路的断木掀翻,在月光下把肚皮晒得银亮。那是溯跑得最快的一段路,林间回荡着两条溪流撞击的重唱。然而,在一处狭窄的峡谷口,响被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分流了,它向着正东的平原奔去,连头也没回。溯甚至来不及收住脚,就被惯性推向了西南。

直到它流经一片开阔的草甸,遇到了「静」。

静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、微咸的湖泊。当溯一头撞进她的怀抱时,那习惯了奔跑和撞击的身体,突然被一种无边的、柔软的湛蓝包裹住了。

溯慢了下来。它不再咆哮,顺着她温柔的涟漪,把山顶带下来的雪水毫无保留地沉淀在湖底。夜里,月亮落在它们共同的皮肤上,分不清彼此。溯以为这就到了尽头。

可是,雨季来了。暴涨的水位无情地将溯托举起来,漫过了湖面。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在前方呼唤着它,它拉着静的手,直到那条蓝色的丝线被拉得太细、太薄,最终“啪”的一声断在风里。溯带着满身的咸味,再次上路。

第三节

离开湖泊后,溯彻底变成了一条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大河。

两岸的人民搬了过来,围着它建起了高高的、装饰着花岗岩的堤坝。人们在它身上修建了巨大的铁闸,把它拦截、蓄积,变成照亮整座城市的电火。巨大的木筏和铁皮轮船在它背上行驶,靠着它的托举将财富运往远方。

溯习惯了用右手般的掌控力去规整自己体内的每一股水流。它在特定的时刻开闸,在特定的时刻蓄水,它的流水声变成了浑厚、机械的轰鸣。它紧紧贴着那两道黄金般的河岸,认为岸就是它的骨骼,没有了岸,它就会散落成一滩没有名字的烂泥。

它走得太急,两岸的霓虹灯倒映在它身上,把它原本清澈的身体染成了斑驳、浑浊的颜色。

第四节

那是一个没有风的黄昏,黄金堤坝在视野里突然断了。

世界扁平得像一块铅板。水面上,那些曾被溯稳稳撑起的重型轮船、带着霓虹灯的游船,一条接一条地熄灭了引擎。它们不再鸣笛,只是顺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黏稠力量,缓缓靠岸,抛下沉重的铁锚。

空气里开始漂浮着大片大片白色的盐结晶。

溯那原本清脆的流水声消失了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不出两岸的灯火,只剩下一层又一层厚重的、无法化开的白雾,将水天之间的界限一点点擦除。几只掉队的白鹭落在水面枯苇杆上,它们没有叫喊,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翅膀里,任由羽毛被雾气打湿,变得沉重。

一截不知从哪段上游漂来的枯木,在水面打着极慢的旋。它不再试图冲过暗礁,只是静静地、顺从地,沉入那片越来越深的灰蓝色里。

第五节

雾气裂开了一条缝。

天底下只剩下一条极长、极远的银色弧线。那里的水不是绿色的,也不是混浊的黄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蓝,连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。

一股带着浓烈咸味的冷风从对岸吹来,迎头撞上了溯。

水流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方向。上游带来的泥沙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,无声地沉入看不见底的沙床。水面泛起了一层极细密的、银白色的泡沫,它们在月光下啪嗒啪嗒地碎裂,像是在解开一件穿了很久的衣裳。

最后一座信号灯塔在极远的地方闪烁了一下,然后熄灭了。

那截漂流了千万里的枯木,在撞上第一道反涌过来的咸涩潮汐时,终于停了下来。它没有碎裂,只是顺着那道宽阔得没有边界的波浪,平稳地横了过来,肚皮朝天,彻底放松地浮在海面上。

太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一缕晨光。

水面上再也找不到那条叫作“溯”的白线。只有千万倾翻滚的碧波,正托举着那截枯木,随着整片地平线的呼吸,一下,一下,散向无边无际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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